“这艘船不需要惊恐的肉。”
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在这震耳欲聋的海水倒灌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不带任何温度的物理陈述,“只需要听话的骨。”
惨白的探照灯光束顺着巨鲸腹部那道深达骨骼的巨大裂缝狠狠刺入底舱。水面上漂浮的碎肉与黄色的胃液被照得纤毫毕现。
瘫软在驾驶台上的左丘狱,半边身子浸在发臭的血水里。口鼻依然在不断溢出黑血,但在那刺目强光的映射下,他那半张没有溃烂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向耳根扯去。
他笃定李长生不敢动手。
外面是重装大军主炮死锁,在这被轰成粉末的前夕,如果李长生抽走算力杀了他,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就会瞬间失去所有导航与平衡能力。
绝路已至,深渊里没有活人能游出去,更别提这个连高维底牌都不敢在明面上打出来的极客。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舱壁外密密麻麻亮起的幽蓝炮口阵纹。
他靠在粗糙的软骨柱旁,冰冷的海水漫过皮靴,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瀑布没有因为外在的毁灭威胁而出现丝毫紊乱,反而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急剧收缩。
左丘狱脸上的窃笑陡然僵死。
那根原本只在识海浅层进行物理镇压的高维钢针,在李长生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寸,粗暴地扎穿了他负责自我意识与感官防御的脑干屏障。
钢针表面无数细小的代码倒刺如活物般向外疯狂扩张,瞬间接管了他的中枢神经。
无法言喻的降维剧痛让左丘狱的眼球在半息内充血暴突,眼角直挺挺地崩出血泪。他原本想要开口嘲讽,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风箱般嘶厉的“嗬嗬”声。他那一身肥肉像触了高压电一般剧烈抽搐,双手指甲不受控制地死死抠进操作台的软骨里,将十片指盖硬生生掀翻。
“切断它所有的生物痛觉神经。”
李长生的视线透过虚空,锁定着巨鲸中枢那团混乱的生物本能代码。
这不是简单的驾驶,这是要生生抹去一个庞大生命体的防御本能。左丘狱试图用最后的一丝神识反抗,但窃天体在高维逻辑上的碾压,让他根本生不出半点抗拒的资格。
他的双手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提线木偶,带着被扯掉指甲的鲜血,在泛着黏液的控制盘上疯狂拉扯。
咔嚓——咔嚓——
两声沉闷且令人牙酸的神经崩断声在底舱深处响起。
原本因为外部重炮死锁而恐惧到疯狂抽搐、试图蜷缩自保的缝合巨鲸,庞大的身躯猛地绷直。所有的战栗、恐惧、退缩,在痛觉中枢被物理切断的刹那,荡然无存。
它变成了一坨只有肌肉推力、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庞大死肉。
“冲进去。”李长生看着前方那片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海域。
左丘狱的脸颊因为极度痛苦和绝望而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在高维钢针的绝对强制下,他将巨鲸的游动肌群推过了物理极限。
巨鲸尾部那两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驱动主骨,在超负荷的暴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大股大股的黑血顺着撕裂的腐肉喷涌。它彻底放弃了任何规避动作,迎着上方已经充能到极致的重装擦弹,像一颗不计后果的肉弹,一头撞向了前方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水域——古神怨念区。
两千四百丈外,深海锚骨团先锋旗舰。
“统领!它的坐标在急速脱离,它要往绝地里扎!”副官死死按着快要崩碎的阵盘,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劈叉。
褚江鳄庞大的身躯挡在晶石舷窗前,暗金指虎在窗台上刮出极其刺耳的火星。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残暴与对顶级猎物的贪婪交织到了极点。能抗住重炮锁定还能强行提速违背生物常理的载具,其脊骨的价值足以换一座中型城池。
“追!把它绞碎在门槛上!”
上百艘先锋战舰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铁甲狂鲨,紧紧咬着巨鲸留下的浑浊水迹,一头撞入了那片黑雾弥漫的边缘地带。
然而,就在舰首切入黑水的那一瞬间,整个海域的质感发生了诡异的扭变。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像变成了粘稠、带着远古极度恶意的铅块。这是天道法则同化失败后,残留的液态精神污染。
砰!砰!砰!
旗舰主控室内,悬浮的数十面高阶探查水镜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出刺耳的杂音,随后接连炸裂。碎玻璃裹挟着狂乱的灵气,将几个负责测算的军士割得血肉模糊。
“统领!雷达阵纹全部烧毁!深渊的怨念磁场把我们的神识全压回去了,我们瞎了!”副官捂着被刮掉半边头皮的脑袋,在剧烈颠簸的甲板上惨嚎。
褚江鳄在急刹的剧震中一脚踹开副官,粗暴地抹掉脸上的血迹,犹如一头暴怒的巨熊:“瞎了就凭直觉给老子打!锚枪阵纹推到满载,前方三十里,无差别定点洗地!”
轰隆隆——
数百根重型锯齿锚枪带着恐怖的灵力暴动,像一场胡乱倾泻的钢铁暴雨,疯狂砸进黑暗的怨念水域。深水中的乱流被物理力量强行撕开、煮沸。
巨鲸舱内,震耳欲聋的水爆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李长生感觉到脚下的软骨底板发生了接近直角的剧烈倾斜。巨鲸庞大的身躯在这种密集的盲射下,根本避无可避。
一发带着沉重动能的重型锯齿锚枪,险之又险地擦着巨鲸疯狂摆动的尾鳍狠狠划过。
巨大的撕裂力虽然没能穿透主体,却将那半扇腐肉尾鳍生生削飞。恐怖的物理动能顺着脊椎传递到底舱,所有人都在这股巨力下被掀起。幽若微死死攥着那把边缘焦枯的残破纸伞,将伞柄死死顶在底舱死角的舱壁上,强行用阴气护住身后的水青瞳,以免她被这股冲撞力直接拍成烂泥。
而巨鲸本身,却借着这股从后方袭来的庞大推力,非但没有解体,反而像一颗被巨锤砸中的铁钉,彻底撞碎了边缘地带那层粘稠的污染屏障。
坠落。
彻底的黑暗与失重感包裹了巨鲸。
它一头扎入了充斥着液态精神污染的怨念深水区。外部的水压在一息之间暴增了数倍。巨鲸的肋骨在一阵接一阵的悲鸣中被挤压变形。
瘫软在驾驶台上的左丘狱,借着刚才那阵猛烈的翻滚,半个身子隐没在了光幕无法照及的阴影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锚枪洗地停止了。追兵不敢深入这片完全致盲的绝地。但这绝不是生路,对任何活物来说,这里是比重装舰队还要恐怖一百倍的地狱。
左丘狱那只皮肉翻卷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识海中的高维钢针依然死死钉着他,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撞破屏障的瞬间,李长生为了抵御外部骤增的法则冲击,压制在自己脑域中的算力出现了一刹那极其微弱的迟缓。
这疯子到底在死撑,还是真的有深不见底的实力?
左丘狱半边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底的阴冷试探已经化作了实质。他必须摸清李长生有没有底牌能在这深水区活下去,如果这所谓的底牌只是个空壳,他宁可现在就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借着巨鲸骨骼扭曲产生的剧烈震荡声掩护,那根搭在底盘边缘的中指,极其微小、极其隐蔽地向外勾了半寸。
啪。
一根负责维持后舱左侧死角气密封闭的神经纤维,被他用精妙的微操直接挑断。
原本就被外部高压挤出裂纹的舱壁,瞬间失去了最后的肌肉收缩力。
外围那黑褐色的、带着极致古神怨念的毒水,像高压水刀一样,轻易切开了那道微小的缺口,直接倒灌入舱。
这股混杂着液态精神污染的毒水,没有涌向操作台,也没有涌向李长生,而是顺着底板的坡度,径直卷向了舱室最深处、目前最脆弱的水青瞳。
角落里,幽若微刚刚稳住残破纸伞的阴气平衡,根本没料到背后会突然失守。
李长生依然靠在软骨柱上。
黑色的毒水飞溅在他面前的积水中,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在这极寒的毒水面前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显现出一种极致的高维冷漠。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左丘狱挑断神经的代码波动,但他没有接管那处破绽,更没有分出一丝算力去堵住缺口。
他在指尖轻轻一捻,一抹极淡的代码微光悄然散开,形成一层不足两尺的隐形屏障,仅仅覆盖了自己和身侧撑伞的幽若微。外面的寒气和毒水一旦触碰到这层薄膜,便无声无息地滑落排开。
他把视线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冰刃,死死钉在操作台上左丘狱那具微微发抖的肥硕躯体上。
他像一个在戏台下看拙劣表演的看客,不发一言,冷眼看着这场试探能走到哪一步。
“啊——!”
一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叫在底舱内轰然炸开,瞬间盖过了海水挤压船壳的怪音。
黑褐色的怨念毒水直接冲刷在了水青瞳的小腿上。这根本不是常规的水,而是蕴含着远古极怨的精神毒药。
水青瞳体表那些因为深海高压而勉强长出的青色逆鳞,在触碰到毒水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大片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剥落。剧痛让她整个人像一条被扔进沸油里的活鱼,在倾斜的底板上疯狂翻滚,手指死死抠着玄铁缝隙,连指甲被底板倒刺整个掀翻都没有察觉。
幽若微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不忍,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抖,伞面上的阴气刚要向外延展去吸附毒水。
李长生没有看她,只是极度冷血地释放了一丝代码威压。
刺啦一声。残破纸伞的阴气范围被强行锁死在两尺之内,瞬间斩断了幽若微任何试图越界的救援动作。
在这惨绝人寰的哀嚎中,李长生搭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贴着裤缝,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
一丝连怨念毒水都无法同化、微弱到了极点的纯净气息,顺着底板浅浅的水流,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水青瞳翻滚的背脊。
这不是悲悯的施救。
这只是一道冷酷的物理挂钩。李长生需要这个携带纯净气息的绝佳“活体探针”继续活着,他强行用这丝气息钉住了水青瞳体内即将全面崩溃的心脉,确保她在被怨念完全异化爆炸前,不会因为瞬间的休克而失去价值。
底舱内的空气因为毒水的蔓延而变得刺骨冰寒。
黑褐色的毒水无情地漫过了水青瞳的脚踝,她喉咙里发出已经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在粘稠的舱壁间来回撞击。而李长生依旧闭目端坐,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铁石雕塑,对这地狱般的惨状无动于衷。
